│我70年代曾想在你們台北定居│盧小露│ 20190628 (18/100)

我赤裸的上半身,臀部以上背部被扎了十幾根針。朦朦朧朧,半昏半醒,紅外線燈烘著我的背,整個人被照顧著,來到澳洲兩年後終於又針灸了,好像回到台北的日子。如果說蔡明亮的「河流」中,李康生在三溫暖尋求解放,那我便是在中醫診所尋求安心。現在南半球的冬天,在ShoppingMall買了一件皮外套、一件軍綠外套後,開著車來到五分鐘不到的的針灸治療所。這是一棟民宅針灸所,招牌已經掉漆的很嚴重了,似乎沒人在意,我敲了敲門,一位年紀看上去約莫65歲的婦人開門。

「你早來了。」她操著普通話。
「不好意思。」
「沒關係,第一次來,填單子吧。」
針灸師說熱情也不熱情,說冷漠也不冷漠。小屋裡素雅、乾淨,只有一張辦公桌和陳年的Lenovo桌機。旁邊有飲水機跟一張床。我開始擔心自己是否誤上賊船遇上庸醫,僅憑google地圖指示便來。老婦人時而哼哼歌曲喃喃自語,一邊傳來敲著鍵盤的聲響。老花眼鏡垂掛在她臉上,我看著她桌上的名片,照片的人好像才四十左右吧。

「這是同一個人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自忖著。照片中的女士及肩的長髮,和眼前這位老婦人一頭蒼蒼短髮完全不同。臉型了,嗯.好像是同一人。只是老了而已吧。

「跟我過來。」婦人起身帶我進去背後一個小房間。她問了我的酸痛狀況後,開始摸起我的背。
「唉呀。你左腰好硬阿。」
「我的左半身一直都有問題」
「嗯。連左肩也硬。唉呦!哪邊人呀?」
「台灣人。」
「台灣來的呀,以前我台灣去過很多次囉!」
「為什麼?您是馬來西亞華僑嗎?」
「不是,我越南華僑。以前打戰時,你們有中華民國大使館不是嗎?跟我們越南共和國有邦交,所以我去過很多次。那時候呀,我想在台北找一間中醫都沒找到,我跟我先生本來想在台灣定居,但找不到工作,就只好來澳洲啦!」
「1970年代台北一間中醫都找不到?!不可能吧?」
「真的,台灣那時候沒有中醫,你們現在流行中醫,是大概這二十年的事情,而且很多人是去大陸學。」
醫師在我身上開始扎針,從肩膀開始扎,接著脊椎左側的肌肉一直到腰部,一邊按揉穴位,發現太硬便扎,本來以為到腰部已經要結束了,結果她發現我的大腿內側也很僵硬,於是又在我大腿兩側扎了兩針,這時候我已經開始有點受不了了,深怕扎我的膝蓋,於是央求她:
「喔喔,不要了,扎好多喔,醫生。快受不了了。」
「好啦,好啦。就到這邊為止。」停頓了一會兒,她問了我一些學校學習的狀況,便要我繼續趴著十分鐘。我赤裸著上身,在紅外線燈的照顧下便安心地睡著了。那一刻好像回到台北中和的中醫診所,那時候我幾乎一周下班後去一次診所針灸、推拿、拿藥。自從西醫根據我的下背痛只提供貼布跟止痛藥,我便尋求中醫的治療了。
十分鐘過後,針灸師推門進來,開始拿起艾草灸我每一個扎過的穴位。
「這是我在越南時學的,現在幾乎沒人用啦。」她帶了點驕傲口吻說到。
「嗯嗯,感覺真的很舒服。」我真心的回著。
整個療程結束後,腰的痠痛好的很多。沒想到在澳洲還會遇到經歷過中華民國與越南共和國有邦交關係的、又曾經想定居台灣但未果的針灸師,只要想到她,就會把我帶進1970年代的越戰吧?那個千里迢迢從越南過來想定居在台灣的年輕女針灸師,在台北找工作未果,最後在西方國家生兒育女,一生再也沒回去過越南故鄉。這樣的奇遇,值得備註。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