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與惡夢│盧小露│ 20190603 (12/100)

自從離開台灣之後,我幾乎沒和父親說過幾句話。不打電話回家,當媽媽要把手機轉給父親時,我立刻說我有事要忙,不說了。聽說他埋怨我不和他聯絡,他從來都不知道檢討自己,只會抱怨別人。
其實,和哥哥姐姐比起來,從小我和父親的感情最好。他在我七歲時和母親第一次離婚離家,但是有天他突然出現在學校,塞了一百元給我,問我好不好?哥哥在哪個班級?然後就走了。後來父母陸續開始重新聯繫,複合過程中有天他帶我和姐姐去嘉義的「讀書人文化廣場」,說是要買東西給我們,叫我們自己隨便挑。
我很開心的隨意看,走到童書區,指著宮崎駿的龍貓繪本,跟他說我要買這本。我記得他拾起畫冊,翻到最後面看售價,然後想了一下說「好」。那天我開心極了,居然有最喜歡卡通繪本,彷彿全世界都在為我歡欣鼓舞。雖然童年時期他們偶爾有吵鬧,但是整個小學時代我度過了算愉快的童年,自從他們復合後,我們暑假全家會去游泳、游完去吃鱔魚意麵、四神湯當消夜,十歲那年還去泰國玩。父親幾乎每天帶我上圖書館借書,帶我去釣魚,直到高年級後我中午放學就是和朋友黏在一起,去眷村的籃球場打球認識朋友。
但自從國中我們搬到新家後,父母開始為房貸壓力時常吵架,父親也開始重回賭桌。有時媽媽半夜跟他起口角甚至尖叫把睡三樓的我們全部吵醒。直至有天她真離家出走,父親每天喝酒摔東西說媽媽討客兄,那時哥哥早已和他鬧得不可開交不住在家,只剩我和姐姐整天擔心受怕,不知道他晚上會做出什麼瘋狂舉動。有一天凌晨,他把雙人床拖到一樓後院放一把火給燒了,我從三樓往下探,只見雙人床剩下一圈圈燒焦的彈簧。隔天,我去參加童軍露營,留姐姐一人在家。
「妳真的要去喔?」姊姊問。
「真的很想去,只有三天,很快就會回來。」我負著罪惡感跟她說。
「好吧,沒關係,你想去就去。」姊姊回。身為長女的姊姊總是成全別人,犧牲自己。
我心中很過意不去,至今還是覺得對不起姊姊。我離家的那天晚上,父親又再摔東西,姊姊害怕的一人待在三樓,抱著我的家政作品「布丁狗」在被窩裡哭。隔天她找了哥哥跟同學,把我的東西收拾一空直接搬去外婆家。住進外婆家讓我們的焦慮暫時得以緩解,卻又招來舅媽的冷眼相待。
在外婆家短住期間,有天凌晨,我突然夢見他們又再吵鬧了,那個夢境就像伸縮鏡頭,突然聚焦在父親臉上,他微笑帶點邪惡又嘲諷的口吻跟我說:「妳難道不知道我是從精神病院出來的嗎?」我立馬驚醒,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萬份恐懼,幸好姐姐就睡在我隔壁,我伸手摸摸覆蓋在她身上的棉被感受的她身形,以確保她確實在那,我不是一個人。18歲讀大學後,我便從此離家了,再也沒做過這麼可怕的夢,但偶爾會在父母吵架摔東西的夢境中驚醒過來,到研究所以後大概就沒做過這樣的夢,可能是離家夠久也夠遠了。
這些事情我都沒跟他說,也許有一天我會跟他說。今天他已經65歲了,開始有了正式收入:老人年金。想到三十年後他終於有了微薄的固定收入,真令人感嘆。親戚總勸我要原諒父親,「要懂得原諒他人,不要再提起他的不好」。我總想跟伯伯姑姑們說,從來沒有原不原諒,我心中也沒總是惦記著這些事,我離開台灣無非就是要遠離這些狗屎記憶,無非就是放過我自己,從此讓自己好過日子。人家說逃避雖可恥但有用,也許就是這樣沒錯。可能我悟性不夠,需要培養更多後天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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