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與哥哥│盧小露│ 20190601 (11/100)

我們家三兄弟姊妹是一個奇怪的組成,長女姐姐善解人意個性溫和忍讓專門照顧別人,我呢,被當作是舉一反三個性暴衝的聰慧么女,肩負著好好念書的責任。至於中間的哥哥,好像三不管地帶,從小調皮搗蛋偷錢、四處闖禍、打架被記過,還把我們小學的國父銅像漆成綠色。有一年,績優學生的我經過與小鎮便利商店、家長會家長兒子全校投票競爭後,當選小市長,當我帶著乖乖桶到各班級謝票時,走到以前哥哥班導師的教室,他的老師跟我說:「比起妳哥哥,妳好多了。」

但是哥哥再怎麼糟糕,都沒有我們的父親糟糕,嗜賭的父親時常不在家,特別是當地下錢莊的人上門討債。這個時候,哥哥總要出來解圍。敢於向父親頂撞的,也是他。哥哥在升學體制中背負各種不用功、打架、逃學的罵名與黑鍋,但他是我心中的真英雄。

記得國二國三時,有次父親又在外欠債了不敢回家。那時哥哥高職畢業就直接去做建築工,還帶了一個同事阿正住家裡收取點房租。他們倆回家時常常髒兮兮散發汗臭味,褲子衣服上帶有污漬跟泥土。有一晚,黑道上門討債,我跟媽媽姊姊瑟縮著在三樓窗戶往下看,起碼有四五個男子在樓下狂按門鈴踹門。

「幹X娘,一直按一直按,咩安怎?」阿正問道
「想辦法把他們趕走阿!」哥哥回。
當時家裡已經被舉報經營賭場,而且債台高築,沒有人願意報警。於是阿正回:
「阿是安怎敢走,阿不能報警。」

哥哥想了一下說:「已經暗眠,如果再讓這群人鬧下去,左右鄰居攏ㄟ被吵醒,我有兩把剛到手的武士刀。」
「尚未開封。」阿正。
「拿著衝出去把他們嚇跑,他們看毌清楚。」哥哥想了一下回阿正。

於是,他們倆討論後決定採取以暴制暴的方法,拿著新鮮剛到手的兩把未開鋒武士刀走下一樓衝出門一陣揮砍,把討債的人全給嚇跑了。這是我的哥哥。那陣子他時常對我和姊姊抱怨:「妳們兩個很沒用,老爸這樣,妳們兩個啥咪攏不說,攏我自己一人在跟他鬥。只會躲在後面。」我覺得他的評語讓我倆語塞,因為我們確實懦弱又不敢反抗。我們從小被教育不可以頂嘴、天下無不是父母、要孝順。我哥的思想真是異類前衛。

哥哥自己雖然歷經生活亂七八糟,生過孩子離婚,在外面欠上百萬。但我總覺得他活得最像他自己。反觀我自己,雖然有跟他一樣的暴怒性格,但是我們畢竟面對的階層不同,在台北生活面對一群中上階層教養良好同學同事們,我做不了自己,也無法跟這些人分享我的故事。

猶記得十八歲讀大一時在赫曼赫賽小說「徬徨少年時」讀到一句話:

「為什麼要活得像自己那麼艱難。」我自己的道路還在追尋還在摸索,三十三歲在新移民國家的我尚未清楚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而年輕血氣方剛的哥哥總是提醒著我:「要活得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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