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牛排│盧小露│ 20190509 (2/100)

小時候眷村旁的每周六夜市是最讓我引頸期盼的一天，那是眷村與村外本省社區的匯流點，人聲鼎沸的戶外party，最讓我喜歡的是小發財車上組裝的音樂旋轉木馬，還有店名"七里香"的鹽酥雞、牛排、熱狗、QQ蛋跟十元起跳的塑膠玩具。或許從都市中產階級的觀點來看，可能有點貧窮不衛生，但童年的我們卻引以為樂、自覺富足，想像力讓我們以為征服宇宙沒有絲毫顧慮。每每搭完旋轉木馬、吃完QQ蛋，再買份"七里香"鹽酥雞，回家看張菲"龍兄虎弟"、"玫瑰之夜"或比較後期的吳宗憲、大小S主持的"我猜我猜我猜猜"。

而其中的夜市牛排，是我認為最高級的一道"西餐"，印象中一份牛排50起跳。然而，並不是每周六我們都會吃牛排，因為單價較高。全家比較偏好一整包混雜魷魚、藕仔、甜不辣一起當消夜分享。如果那天媽媽給比較多的零用錢，我跟哥哥姊姊或許會每人點一份牛排，其中的內容物必有鐵板麵、紅蘿蔔、花椰菜再疊上一片薄博的牛排與醬汁。夜市牛排之所以讓人心神嚮往之，是因為老闆點餐時總會問你："要黑胡椒或蘑菇醬?"。點完餐之後可以自取古早味紅茶、玉米濃湯。從點餐可選擇醬汁、自助紅茶濃湯、到鐵板送上前必須攤開餐紙巾防油噴濺的一整串儀式，都區隔了牛排與其他夜市小吃的不同，那是一個坐下來吃"西餐"的過程跟儀式。

十歲生日時，從事家庭美容跟直銷的母親帶全家一起去嘉義市垂楊路頭、當時頗高檔的"神戶牛排館"為我慶生。因為她知道我愛吃牛排又寵我，在這之前，她已經帶我去垂楊路底的"故鄉牛排"好幾次了。在全家走進去神戶牛排館的入口時，長期失業、嗜賭卻又對人嚴厲的父親突然用台語對我說："你太愛好享受，我驚你以後會變歹。"十歲的我不以為意，只一心興奮的想趕快進行大餐儀式。不過父親一席話在我成年後還是偶爾迴盪在腦海，雖然後來我沒有變壞，在他們婚姻崩壞期我還考上嘉義女中、到大度山念大學又北上到大安區讀研究所。不過有可能對父親來說，我最終還是走上歪途了：三十歲放棄辦公室工作到異地去學西餐、當人家國家的藍領。

生日那天媽媽花了五千台幣，全家每人都點了一份牛排跟前菜甜點，媽媽還讓我特別點了一份豪華的冰淇淋香蕉船獨享。餐廳內裝潢漆黑典雅、華麗的水晶吊燈與桌上蠟燭，侍者穿著黑色領結的西服為我們點餐送餐，而前頭的舞台傳來民歌吉他手演唱交織一段華麗的聽覺視覺味覺用餐經驗。吃完之後，我居然意猶未盡，當姊姊帶著我在餐廳裡走走晃晃時，我突然跟她說：姊姊我們晚一點再去夜市聞牛排！ 此後這句話變成家族的笑話，也說明我從小就貪吃跟無法擺脫物慾的性格。

又再過幾年，大學時到吃西堤牛排、逢甲一中夜市牛排，長大後對牛排的執迷漸漸轉為對其他食物的興趣，取而代之的是都會中的美式漢堡與早午餐、麻辣火鍋、韓國燒烤與日式居酒屋等多元選擇。直到倉皇離開台灣來到澳洲學西餐，一早頂著睡眼惺忪學習用手指按壓測試牛排的熟度、煮高湯與使用紅酒收縮醬汁，自以為自由了，卻反而待在講究紀律宛如軍營裡高喊"YES, CHEF!"的廚藝學生。一份牛排串起了我沒想過的人生地圖，貧窮卻又富足的童年、喜歡政治哲學、自以為關心人類前途、喜讀赫曼赫塞的多慮文藝女青年、直到疲於奔命的都會上班族，在異地重新展開技藝學習。或許對一塊牛排所標誌著對華麗的心神嚮往，帶領我不斷的旅行移動、最後索性加入廚藝世界安頓自己。